凡煙小說

第 38 章節

關燈
片草原上出了名的美人,嫁了去年賽馬節上的冠軍,我認識她時,已經挺著九月臨產的大肚子。

“不是說還有半個月才生的嗎?”我問。

“昨天三姐不小心摔了一交,肚子就疼了起來。”

我一聽大急:“那現在怎麽樣了?”

“一直疼到現在,還是一點跡象都沒有。有路過的漢人大夫,可是是男人,爺爺和姐夫不讓他去看。”

他指過去,我看到人群裏正有一個年輕男人在哇哇大叫:“都這時候還顧及這個!還有比人命更重要的嗎?”

那架勢,好像裏面生孩子的是自己老婆。

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那人猛回過頭來。二十多歲,白白瘦瘦的一個文弱書生,不修邊幅,此時正激動,眼睛瞪得老圓,幾乎脫眶。

我笑道:“大哥別激動,還有小妹我呢。我帶你去救人。”

“咦?你是誰?”他納悶。我已經朝帳篷走去。

走進帳篷,一股怪異的腥臊氣撲面而來,沖得我頭腦一陣發暈。裏面悶熱難當,暗不透光,朱依娜正在被褥上有氣無力地呻吟著,身旁圍著幾個女人和孩子,正在幹著急。最要命的是,還有一個類似撒滿婆婆的怪異女巫正在又跳又叫地滿帳篷轉圈。

“阿敏啊!”老爹的妻子,古麗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了過來,“還好你來了!你快去看看朱依娜啊!”

我握著她的手安慰她:“大娘別急,我這就去看看。”

我雖然學的不是婦產科,可是基本知識全都懂,不至於束手無策。

我高聲一喊:“準備幹凈布,燒熱水。巫婆和孩子們都出去!”

女人們楞住。古麗大娘又用本族語言說了一遍,她們才將信將疑地著手去做。

我去看朱依娜。她面色蒼白,一頭大汗,兩眼無神,顯然是已經筋疲力盡了。可是偏偏又渾身僵硬。

我掀開她身上厚重的毯子,一邊用溫水給她擦了擦身子,一邊檢查她的情況。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呻吟著:“阿敏?”

“是啊。”我柔和地對她說,“你放心,你和孩子都會沒事的。我可要做幹娘呢!”

一陣宮縮,朱依娜痛苦地扭曲了臉,緊抓住我的手。我忍著疼,耐心等她陣痛過去。好半天,她才舒了一口氣,說:“我相信你。”

我點點頭,開始為朱依娜行針。張老爺子的一套針法,本是用來舒緩痙攣。我大膽稍稍變動一下,以適應朱依娜的特殊情況。

我同她說:“已經開了八指,就快要生了。你要堅持住。”

朱依娜喘著氣點點頭。

帳篷雖然通了氣,可是我很快就出了一身汗。施針和按摩之後,朱依娜的情況在慢慢好轉,僵硬的身體放松了,氣息順暢了許多。勉強喝下一碗補湯的她又有了點力氣來應付陣痛。

女人難產最直接的解決辦法是開刀。我不想用,一是自己外科技術爛,二是這裏衛生條件爛。若不到必要關頭,我絕不走這步。

古麗大娘擔憂道:“這樣下去,不說大人,孩子怎麽辦啊?”

我施針的手不停。汗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我根本沒有工夫去擦。憑借著以前選修課上學來的已經模糊的知識,生硬地進行每一個步驟。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又似乎只是幾秒鐘,孩子顫抖著順著我的手力脫離了母體。我看著孩子烏紫的身體和纏在脖子上的臍帶,心裏一緊。

古麗大娘已經先叫了出來。其他女人紛紛露出絕望的神色。

我當機立斷,剪斷臍帶,放平孩子,俯身去做人工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其間下手如飛,迅速在大穴紮下銀針。

朱依娜虛弱地問:“我的孩子怎麽樣了?”

我無暇回答,繼續人工呼吸。

孩子無知覺地躺著,似乎我的努力對她完全起不到作用。

我的汗水糊住了眼睛。古麗大娘拉我:“算了,這都是命。”

我甩開大娘的手,又低下頭去往孩子嘴裏吹氣。

朱依娜嗚地哭了出來。也就是這同一時候,懷裏的孩子也嗚地一聲,小小胸膛起伏,呼吸了起來。

我松了一口氣。

古麗大娘喜出望外:“活過來了!孩子活過來了!”

朱依娜掙紮著爬起來:“給我看看!”

我將孩子包好交到朱依娜手裏。

朱依娜一看孩子,淚水唰地流了下來,用本族語言喃喃著什麽。

古麗大娘撲過來抱住我哭:“阿敏啊,你就是天神派下來的啊……”

我抹了一把汗,這才覺得手腳腰背都累得酸痛,一屁股坐在氈子上。扭頭看到朱依娜幸福滿足的笑容,也不禁笑了。

“是個女兒呢!”

朱依娜深情地凝視著孩子:“女兒好,你們漢人有句話,女兒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喜悅的氣氛,終於放開嗓子大哭了起來。我接過孩子又檢查了一遍,孩子心跳呼吸都很正常。

朱依娜的丈夫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高聲叫妻子的名字。女人們喜笑顏開地將孩子抱出去給他看。

我還擔心男人會歧視女孩子,沒想那漢子一看到女兒,激動得泣不成聲。

多倫克老爹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一個大禮。

我惶恐地扶起他:“老爹,你這是做什麽?”

“阿敏啊,你救了我兩個孫子,還救了我女兒,你就是我們族的貴人,是我們族裏永遠的貴客。這天大的恩情,要我們如何回報?”

我笑:“救死扶傷就是為醫者的本分,我不過是盡職盡責而已,談不上什麽恩情,更談不上回報。”

朱依娜的丈夫走過來,用生硬的漢話說:“敏姑娘,你救的孩子,給起個名字吧。”

“我?”我又驚又窘,“可我不懂你們起名字的規矩。”

多倫克老爹笑道:“那就起個漢人名字好了!”

我看著那個皺著小臉正在哇哇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天邊燦爛的夕陽,說:“雖然是傍晚生的,可是歷盡艱險而來,脫胎換骨。夕陽無限好,只是盡黃昏。那你就叫朝雲好了。”

朱依娜的丈夫興高采烈,連聲道謝。

多倫克老爹指揮族人:“快去殺頭羊,今晚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又問我,“阿敏留下來吃晚飯吧。”

我豪爽一笑:“這是自然。我可就當回家,不客氣了。”

太陽還沒落山,篝火就已經點了起來。孩子們在不遠處踢著球。我這個偽球迷之前給他們傳授了新一套的比賽規則和一些膚淺的技法,倒被他們奉若寶典。反而讓我很不好意思。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發覺腳邊有影子移近,擡頭一看,正是先前那位激憤的漢人大夫。他穿著一件不大合身的舊衣裳,頭發有些亂,胡子似乎好些天沒刮了。可雖然這樣,舉止卻還算優雅斯文。

我笑著同他打招呼:“大哥好啊!”

這個白面書生倒也是個爽快人,咧著嘴回禮:“姑娘好啊。”

我問:“大哥也是漢人吧?不知道怎麽稱呼啊?”

書生撓了撓淩亂的頭發,說:“在下姓程。”

“程大哥。”我說,“大哥叫我阿敏就可以了。大哥是路過這裏嗎?”

“算是吧。”小程說,“我游歷在北,住膩了,想南走,十天前碰上老爹他們,便一同南下。本來打算今天就去西遙城的。你從城裏來的?”

“是啊。”我說,“難怪以前沒見過你。大哥打算去那裏呢?”

“一直南下,離鄉多年想回家看看。”

我笑了笑,忽然有點寂寥:“能回家真好。”

“敏姑娘。”程同學在我身邊坐下,自來熟地說,“既然是同行,想問問姑娘是怎麽救的那母女二人的。”

我同他一見如故,如實把行針一事描述給他聽。

程同學聽著非常有興趣,瞅著我問:“不知姑娘師承何處?”

我是學了張老爺子的書,可也不能這樣厚臉皮自稱他的弟子。便笑道:“師出無名。”

程同學置疑地盯著我,他人雖然不修邊幅,胡子拉渣,可是一雙眼睛泉水一般清亮逼人。這樣直視我,仿佛要在我的意念裏鉆一條通道直達真理。我猛地一陣心虛,大腦裏良心的大鐘轟地敲響了。

我一陣緊張。小程正要說什麽,阿梓一聲:“敏姐,過來喝奶茶!”

我安了彈簧一樣跳起來,拔腿就跑。小程微弱的一聲:“你……”我已經跑出老遠。

太陽落山了,篝火熊熊燃燒,架子上的烤羊滋滋響,烤肉和美酒的香氣彌漫四周的空間。歡樂的笑聲和歌聲繚繞。姑娘和小夥子們手拉著手在篝火邊唱歌跳舞。

小程同學離我不遠,正握著一個姑娘的手,笑瞇瞇地說:“看你這手像,將來肯定會嫁一個家裏牛養成群的丈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